多情应笑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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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18-10-09 08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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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决堤的夜雨里做了一夜回不了家的梦。南方大宅,青砖黑瓦,雕花木床,月白风清,桃花翠柳,小桥流水,吴侬软语,诗意次第而生。梦中的青石板上月度空墙,若干张门牌已搭落在门坎上,莫失莫忘就此荒凉。也曾试图在模模糊糊的年光里铺一地梦泽的琉璃,用七昼的雪镂空时间。却毕竟没法写意林花谢红的景致,也没法泼墨花影扶疏的昨日。就像一台老式留声机出了妨碍,唱针永恒停留在不竭反复的这一句,没法再读取后续的声响,无所归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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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。江南的城,以河为界。河流的迂回,慢慢忘却了决堤的夜雨。流云漂泊成雾霭,穿梭在街巷邻里。青瓦上开着露水,等着黎明莅临。床榻边上种植花卉,芍药,海棠,建兰,蜀葵,夹竹桃。错杂莳之,浓淡疏密,俱有情致。倚着时日回廊,慢慢想起那些深深留恋过的映色纪年,想起那年草庐水榭,十里长廊,临水而坐。用半潭秋水烹茶,一朵朵茶牙袅袅婷婷,轻捷,缥渺,伸展,上下沉浮,云雾旋绕。这一饮,便饮下满天苍莽。想那一年醉在水乡,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响贪欢。而今西陵城下,风吹雨。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十几年来,总成一梦。花街柳市渐趋冷清,茶室酒榭亦已萧疏。只有休闲二字照旧鲜亮,写在挂满水城的幌子上。劈阮弹筝,无从想,那宫商角徽羽却在水一方,踩着韵令,就着三千月色,桃之夭夭。你听得逝去的时间,目及无尽空阔,至此失声,人我两忘。而忖量那末重,重得时间承载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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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日,天日高霁,霏霏霭霭。她坐在木质地板上,凌晨读起十四行诗,这首无言之歌与她身上的水性气质显得相得益彰。对生成的尤物咱们要求蕃盛,以便美的玫瑰永恒不会枯死,但开透的花朵既要及时雕零,就应把影象交给柔嫩的后嗣。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,在你美的场地挖下深的战壕,你芳华的华服,那末被人羡慕。时间打在她的侧脸上,浮动的声线清越无比,弦音奏出泣血章节,多年前在水池北边弹碎琵琶,像遗落暗夜的小块青花瓷,溟溟地听到破裂的声响。时秋,她的书里会夹下落叶,手指在上轻轻拂过,它有着比指纹更为明晰的毛糙纹路,带着四序的探访,隔世的薄凉。那时的夏天尚未经提炼,它凝成香露粉黛年龄,美和美的流泽一起被截断,无人再提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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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记得那些时日。在边境小镇抱着一把菖蒲,沿着水的流向,脱掉凉鞋在青石断桥上跑着,风把墙头的蔷薇花瓣吹落在她的肩上,像落了一场大雨。记得留连在古巷里看过的月下老屋。月光透过疏朗的枝叶,在地上往返流淌。错落的山墙,屋檐,花窗,门楼,砖雕,在朗月里都成了墨色的掠影,甚是清绝。春欲尽,日迟迟,牡丹时。秦淮河的水,会聚成江南的一抹碎影,空负流光。前生此生,哒哒的马蹄不竭。日光冻成月光,落在旧页上,这月下泛黄的旧事,念起还枯燥无味。隔着抹不去的灰,好像掩饰的胭脂,有了雍容的娇媚。今是而昨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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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是怎么的回忆都没法历久营养一个人。清风晓月,风过疏林朗。晚来天,香烬冷,空悄然。她在夜色里,呼啸风中的一场花瓣雨,满池荷叶动金风抽丰。哒哒马蹄声照旧,她在小巷深处温一壶酒,却一直不等到一个人,寻着酒香踏马而下,找到她。影象如斯稍薄,心只好埋进时间的荒藻。她在专心的罅隙看到花样简约。见到许多当初观赏的人,且与之重逢时他们美好照旧,时间不留下刮痕。有时她转头去看少时故人,倒显得中年在望,触目惊心了。不外在这样半青半黄的人生当口,一梦踏空,容不得人分身来辞一辞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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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岸边信手放了两盏河灯,不寄予情思,亦不任何希望可言。归去的路上经由一个花布集市,蓝印花布上的图案大都是鸳鸯,喜鹊,鲤鱼,牡丹,莲花,水仙……选了莲花图案,画的百转千回,触目惊心,又如水倾注,带着孤独的跳脱。又相逢偏疼小店,惹来一场大雨。选了个靠窗口的位置,一壶酽酽的绿茶。窗外鲜嫩的藕支,碧绿的芹菜,或者新颖的菱角等,在采农肩挑的两只竹蓝里堆满了。这些果蔬水淋淋的,色彩艳丽,像是刚摘下来的,让她看得满心欢喜。店家夫人印着碎花的蓝印花布小褂外,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,引着她的眼光,让她好久都不肯脱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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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经意间瞥见窗外有人背了手在烟雨朦胧的古巷里散步,即是落雨,也有一番风细柳斜的苦衷。她信手写下了一寸相思一寸灰,半寸留给今天,半寸守住明天。风竞起,君不见,独行路。殷勤不语,半蓑风雨,满身尘埃。多情应笑我,深情难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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